阴汉武散文：远离喧嚣的高德老街

去年冬季，在广西北海的一个艳阳高照的上午，沿着北海市区北端的濂洲湾大道前行，当我还沉醉于北部廉州湾金滩景区迷人自然景色时，一座彩虹桥仰卧在前方，大桥下，一仿古牌坊立马吸引了我的眼球。这，便是高德渔港和高德大桥之间的高德老街。

现如今，每逢冬季，来北海旅居的“候鸟”越来越多了，特别是喜欢文史类的“候鸟”大都听说过“先有高德，后有北海”这一说法。高德老街是北海源头，比北海的历史还久，所以说，先有高德，后有北海。

慢悠悠，踏着满是雨痕的青石板古街上，看两侧时不时闪过布满青苔的墙体和书写着年轮印记，保留着清末民初传统的建筑风格的古老房子，这绝大多数修旧如旧的民居、商铺的房屋显得有点低矮。我了解到，这条形成于明代，地名取高尚道德之义的高德老街，是北海开埠较早的港口之一，距今已经有600多年的历史了。

第一次到高德老街，老街虽然没有其他老街的古意盎然，不见熙熙攘攘的人流，少了小商小贩喧嚣振耳的吆喝声，大街小巷特别安静，仿佛是一处与世隔绝的桃花源，又能确确实实能让人领略到其他古镇训所不一样的让人赏心悦目的幽静风情。我认为，高德老街上风景最好、最吸引人的地方，还是那保留较为完整的两层外墙斑驳的西洋建筑，还有三婆庙等一些古老的古建筑遗址。

我在村西一不起眼的木牌的文字中得知：高德街道分上高街（现高德一街、二街）、里头栏、中间沙（现高德的三街）、下低沙（现高德四街）、外沙（现高德五街），最早有人居住的是里头栏，它是一个天然避风港池。古韵悠悠的高德老街附近的海滩与陆地一衣带水，时常有捕鱼、采珠的舟筏经过，由于温和的气候和优良的自然环境，吸引了很多勤劳耕作的疍家人。这里，便变成了一个既有农耕，又有“海耕”的美丽地方。

据说，在清末民初的时候，李桃栏已有数十家造船坊，能造200吨位的木船，是当时两广少有的大型造船基地，每年消耗大量的木材。在高德造船业最兴旺的时候，广西博白、江宁的人从南流江放木材到高德。李桃栏逐步发展成两广最大的木材集散地。“李桃栏”与“里头烂”读音相同，久而久之，人们便把里头栏说成李桃栏了。高德三街，也就是李桃栏，这一条完整保存下来的三婆庙，旧高德小学，苏三老屋，李桃栏苏屋等清末明初建筑群落和街巷，是整个高德古镇上古建筑最集中的一个地方。

特别是高德的牛圩，也就是耕牛买卖交易形成的集市，俗称牛圩，也叫牛市、牛会等。牛圩三日一圩，一到圩日，就像到了节日一样，人山人海，牛山牛海。来赶牛圩的除本地人外，许多都是外地人，两广甚至云贵地区的牛商都有。牛有从陆路运来的，也有用船载来的，有时，一天之中数百头牛会进入牛圩，可见，当时高德牛圩影响有多大。

高德牛圩的另一个风景是山歌对唱。每逢圩日，就有歌师从四面八方来斗歌，大多数都在牛圩饭店里，一桌一桌的牛客，一边喝酒一边听山歌。牛圩有五六家饭店，家家都有歌师。农民平日劳作辛苦，遇上牛圩出来听听山歌，是生活中的一种放松和享受。这些，现如今都已经成了传说。

难道这就是曾经那个商贾盈门，街铺相连，北海最早的规模庞大的牛圩吗？难道这就是曾经那个盛极一时的小渔村吗？我竟然一时无法想象了。

也许那几天，是北海多年未遇的冷冻天气，没多少常住人囗的高德老街，怪冷清的，周围静悄悄的，难得见几个游客，就连许多商铺连门都没有开。我触摸着那古老的雕花窗台和青砖黑瓦，那岁月处处留下的斑驳痕迹，仿佛让人穿越到了那个久远的时代，仿佛还能让人感受历经岁月洗礼的独特老街的如烟如云的往事……

第二次到高德老街，是和爱人、小孙子，走的不是第一次来高德古镇的路道，那天午后乘出租车到达一农贸市场，步入了一条偏僻的小巷，又拐进一狭窄的浓荫遮天的乡村小道，已经踏行在了那历经数百年的风雨的高德老街的村西头。

远远望去，村子房屋四周耸立的绿树枝头，盛开着红、紫、黄、白色的花朵，像黄灿灿的金铃花，花苞压满枝头的木棉花，散发淡淡幽香的紫荆花瓣，还有那红焰焰的三角梅，给狭窄古朴的老街平添了无限景色。

高德老街上仍然没几个游人，短租给异地人居租住的中老年人也寥寥无几。看那些租住的房子，房间很小很暗，街旁上，几处复古的售卖手工艺品的铺子和茶馆，还有一，两家屋内装饰成轻欧式风格的咖啡馆，不见顾客光临。在我看来，那一扇扇老式木板门，一幅幅古旧的招牌，好似在静静地守护着这岁月的留痕，好像时间在这里似乎有点停滞了的样子。

走走停停，看小桥，看海滩，看挂在老屋上的红灯笼，看那青砖黛瓦的醉小院前的三角梅，一切都是那么的安静、祥和。我指着高德小学旧址的那一幢百年历史的西洋建筑对孙子说，这里曾经是英国爱丁堡医学院的柯达医生（北海普仁医院创始人）筹资创办普仁医院高德医疗站。抗战爆发前，高德医疗站撤出高德，高德小学便用来做教室，这所小学也成为北海历史悠久的小学之一。孙子不解地问道：这破烂不堪的房子，也是学校？我笑了笑，说，你别小看它破旧，它是高德老街上一座保留较为完整的西洋建筑，现在已经是北海市数一数二的文物保护建筑了。

小孙子又问我，高德小学旧址对面的高德三婆庙是用来做什么的？我告诉他，听说这最早是供奉妈祖的一个小小的庙宇。什么是妈祖？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孙子不依不饶的。我说，我只知道妈祖原名叫林默娘，一千多年前出生于福建，由于她医术高超，每当有船只遇难，林默娘总会出海救人，挽救了许多渔民的生命。妈祖去世后，为了纪念她，沿海许多地方都修建了妈祖庙，渔民出海捕鱼前都要前往妈祖庙，祈求平安。在辛亥革命后，高德三婆庙被改建成了一所私塾学校，迁至到了高德小学旧址对面。

一处前店后宅的院子里，有三、四位游客在正包饺子，听我的口音后，他们连问我是那地方的，原来这是从兰州过来的几位游客，他们热情招呼我等会儿过来一起吃饺子。听着那亲切的乡音，倾刻间，这一切的一切，都让我感到了一种无比的亲切与温暖。

这北海的天气，真的像小孩的脸一样，阴晴不定，说变就变了。上午九点半出门时天气晴朗朗的，可午后到达老街没一会，蓝天白云一下子变得阴云密布了。不一会儿，天空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特喜欢雨天逛古镇的我，在爱人和小孙子的催促声中，不得不暂停行程，与那历经风雨的三婆庙，旧高德小学，苏三老屋，李桃栏苏屋等历史悠久的古遗迹，不得不说再见。

2024年2月10日，星期六，甲辰年正月初一这一天，与刚刚从涠洲岛回北海的几位妹夫、妹妹及三个孙子又逛了一趟高德老街。方向感极差的我毛遂自荐当了一次导游。悠哉悠哉从上海路走到濂洲湾路第二次去高德老街出入口时，我一下子傻眼了。第二次从高德老街出来的出入口，竟被一堵彩钢墙挡了个严严实实，周围没留下出入的小门。经打听，获悉政府已经投资20多亿资金，正在打造仿高德古镇，可以想象，这里不久将会完全变成北海的又一仿古古镇。

在煞是好看的仿古建筑的空隙之处，窥视到老街周围的河道里停放了好多装载机，河道的排水管正在突突突地紧张工作。大妹妹感觉很奇怪：“我们大年初一家里的地都不能扫，这边怎么大年初一还要干活？”我接上话茬：“如果在大年初一还要干活，听说一整年都要劳碌，这已经是一些旧禁忌和旧习俗了。北海过年天气就很热了，如果工期紧张，大多是机械作业，干与不干还不都一个样。”

绕来绕去，多绕了二，三公里，终于穿行到了高德老街的古巷中，看惯了北方古镇的雄阔高大，砖木石雕大宅院的妹夫妹妹们，看着那海滩港湾、那古老渔船、那小桥流水，虽然没有其他古镇瓦黛屋顶和飞起的瓴角，但那古朴典雅的“老祖母酱园”，“茶艺文化馆”，“糖水店”等之类的一些店铺，大多保持着原来的样子，错落有致，闲适安逸。特别是汇集了青年陶艺家的一些文创作品，琳琅满目，别出心裁，让妹夫妹妹们很感兴趣。大妹夫兴奋地说，这高德老街没有多少珍贵文物，但一些古建筑的历史遗迹值得探索，加上随地势的高低错落有致地建成的古色古香的亭台楼阁，水榭长廊，还有古树，仿佛就像是一幅淡淡的水墨画，既可以领略古建筑的古韵古味，又能欣赏美景，值得一游。

穿过高德小学旧址那百年的西洋建筑，还有妈祖庙和老街上的古老的店铺，就到了高德广场。远远的，我们就望见了舞龙队伍，走近一看，这些舞龙的队伍竟然是青一色的娘子军舞龙队。伴随着一阵阵欢快喜庆的锣鼓声，那黄色的巨龙在身着红彤彤的舞龙妇女们的队伍操作中上仰下卧，忽高忽低地翻滚着，看到这么精彩的舞龙表演，三个小孙子非常的开心。

从小生活在大西北的我，每逢春节别开生面的舞龙表演全是青壮年男人。因为，但高德古镇上的舞龙队伍均为娘子军，且多为中年妇女。我有些诧异，心想，是否沿海一带的青壮年男子，经常要出海打鱼，所以，这舞龙的传承只好落在了“娘子军”们的肩上了呢？

前两次到高德广场，摊位上都空荡荡的。今天大年初一，昔日冷清的广场摊位上格外热闹，摆放手工艺品的摊位上，有刺绣、剪纸、泥人等等，美食摊位前，有炸酥角、叶子籺、煎堆，有碱水粽子等充满浓厚的地方特色的小吃，水果摊位上各种各样的新鲜水果香气扑鼻。两位执笔挥墨的书法家，还将书写的一个个行云流水的“福”字，免费送给了在场需要的人……

三个小孙子一边品尝着特色美食，一边挥舞着他们手中的玩具枪打闹着，当听我说从高德三街再向东北方向走约一公里，就是金沙海滩时，喜欢在沙滩上嬉戏的小孙子们，吵着闹着，非要立马去金滩寻找他们的乐趣不可。

2024年甲辰龙年，作者（左一）和部分家人北海留影

说说笑笑问间，我们即将离开这见证了北海从古至今沧桑变迁的斑驳青石板，离开这简陋的青砖黑瓦的老屋，望着新砌的高大宏伟的牌坊，尚在建设之中的仿古建筑，据说这里已经投资了20多亿人民币，将要建成北海一处以历史文化、旅游、休闲、生态为主题，集海滩旅游、渔耕体验、人文生态、休闲度假为一体的高德古镇国家旅游景区。

我向往高德古镇风景区的前景，但心里喜忧参半。像高德老街这样既保留独特历史文化底蕴，又有鲜活现实生活的老街，以后或许会越来越少，复古仿造的景观太多，就会失去原汁原味的自然美感，这谁都清楚，但谁也无法阻止城镇化建设的步伐。我曾到过花费几十亿，甚至是上百亿的仿古古镇，或许缺少历史年代感，或许因为整体的建筑有点偏冷清，那一些模仿清明上河图的亭台楼阁，看起来古色古香，栩栩如生，但人们来了第一次，就再也不会来第二次了。有的投巨资打造的仿古古镇，变成了一座无人光顾的空古镇。也许，我是杞人忧天，但我希望再到高德古镇，能在隐匿于仿古建筑群的夹缝中，还能找寻到这个远离喧嚣的老街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