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寨沟的魔幻

乡村知道自己的美丽,也知道这份美丽的有限,因此第一件事情,它认真地、刻意地打扮自己,并以春天和花朵的名义发出召唤,在一条水沟里架木板,让远远近近的游人在自己身上走。

第二件事情,它为自己起了新名字,叫小寨沟。

对于曾经到过九寨沟的人们来说,当然明白这个名字并不谦虚,而是带了一些夸张和致敬之意。但我并不会因此而鄙夷小寨沟,毕竟九寨沟离我二千公里路,小寨沟离我二十里,似乎这里还存在着血源关系的亲疏。如果我是一个饥渴的光棍汉,我会喜欢二千里外的张子仪而放弃伸手即可入怀的普通女子吗?

赵望月深刻怀疑自己到达的不是同一地方。他记得的小寨沟有洞,有花朵,有帐篷,有暧昧的草地,草地上摆出来吃喝,有时候男子搂着女子,有时候女子搂着男子,旋转出来音乐和舞步。还有一座飘香的饭店,用大锅和大灶炒、蒸、煮。如今见到的却是枯萎,衰败,以及苍凉与满目疮痍。

他刚刚看过的一篇小说的主题是,记忆是不太可靠的。于是他很认真地告诉我,他记忆中的小寨沟并不是这里,而是另有其地。

但他搬着手指头也没说清这里和那里,说不清马陵山和桃花源记有多大的区别。我认为,三年困境结束了人为的繁华的同时,也归还了乡村原本的清秀面目。就这样随意地走一走,没有目标和方向地走一走,在春风中脱去冬衣,有什么不好的呢?并不一定悠然见南山,也不一定非得追求外在炫目的美丽。

两名年轻的村妇正在溪水中捕捞着什么,神情专注,春风能吹动的,只是她们黑黑的头发丝。我们一个人猜测说,抓鱼,一个人说捞鱼虫,村妇眼角带笑回答,捞歪歪(河蚌)。我们知道,这个晚上,她们餐桌上那份味道鲜美的河蚌汤,除了连接一条轻轻流动的小河,还有一帮诗人、小说家的风流情怀。

横跨河流的拱桥极力地告诉我,当你经过桥梁之时,一个人可能会变成另一个人的倒影,或者笔下故事。天空为此做好了铺垫,在蓝天的背景上撒下一把把白云,也可以是撒雪,撒盐,撒棉花糖,撒如雪的樱花。反正一切正正好,正符合我们的心意。

今天这帮人是小说写作者,他们可以虚构故事,虚拟美景,制造梦境,就如同我们行走的过程中,全都带上了VR眼镜。小丁说的是游园惊梦,说“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说杜丽娘与柳梦梅强大的梦境,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小汤说的是《仙人游庄》,则是一个朴实而意味深长的乡村之梦。

赵望月谈论的,也是他一直努力寻找的小寨沟。他最近热衷于科幻的高能思维方式,因此谈到了刘慈欣的《三体》,他说刘慈欣借人物之口谈论废除那些“粗暴的”技术,如化石能源和核电,保留“温和的”技术,如太阳能和小水电。将大城市逐步解散,人口均匀分布于自给自足的小村镇中,以“温和技术”为基础,建立“新农业社会”。

这一切说的其实是老子小国寡民的田园思想。

当故事与风景互相沉浸之时,我们也慢慢走出了梦境。帮助我们走出来的,是两条腿,一辆汽车,一串咒语,一本佛经,甚至是一块扔进水中荡漾起水波的石头。

那时候,我们已经站在湖水边上,湖水映照天空,映照飞鸟,映照小岛上的垂柳。当年我曾经带着驴友的队伍一次次徒步到达这里,如今水位高涨,早已经淹没了当年的足迹。当年它叫高塘水库,如今的名字,叫圣泉湖。

陈先生告诉我,他为这个景点创作一幅对联,已经刻在大门前的牌坊上,他让我看一看。那时候我正开车,只能向前看,不敢回头。但我想不久以后,我会和它重新相遇,就像我和我这帮子新结识的、或者曾经的老朋友,因为不断相遇,我最终会把他们记录在文字中、雕刻进脑海里。

本想以此文应付我们的同题作文——桃花。可最终我们没到达桃花地,老赵指着小寨沟中寂寞开无主的几棵桃花,说,这不就是桃花吗?在这里盛开,在那里也是盛开,最为关键的是,你要结出来好吃的桃子。

陈先生则是惊讶于杨先生的变化,说道,他的肤色白腻,就像在桃花林中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离别的爱情。

发布于 2025-0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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