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言说“中”

闲言说“中”

中,是汉语一级常用字。有两个读音,一是读zhōng,二是读zhòng。

在zhōng时,“中”字的主要含义是方位词及其引申义项。作为方位词“中”的主要含义是:

1.跟四周的距离相等的地方,如中心、中央、居中等;

2.指物体的内部,如家中、水中、山中、心中等;

3.处于位置的两端之间或两个等级之间的部分,如中指、中途、中型、中等;

4.是表示动作处于持续状态,如行动中、建设中等。

由作为方位词的“中”引申出的义项主要有:

1.不偏不倚,如中庸、适中等;

2.适合、刚好:中看、中听、中不中。

在zhòng时,“中”字的主要含义是射中标的,如打中、投中、选中等,由此的引申义项则是受到、遭受,如中毒、中暑、中枪等。

那么,究竟“中”字的造字本义是什么?

许慎在《说文解字》中认为:“(中)内也,从口,丨,上下通。”段玉裁《说文解字注》进一步解释到:“內者,入也。入者,內也。然则中者,别于外之辞也,别于偏之辞也,亦合宜之辞也。”“从口丨。下上通也。按中字会意之恉,必当从口,音围。卫宏说:(用)字从卜中。则中之不从口明矣。俗皆从口,失之。云下上通者,谓中直或引而上或引而下皆入其內也。”段玉裁还指出许慎没有讲明白“中”的另一读音zhōng下所具有的有关得失方面的含义。很明显,说文及注认为“中”字的本义是内,并兼有贯通之意,适中、合宜则是其引申义。但是,说文及注是从篆文的字形来解读“中”字的,而没有,可能当时也没有条件研究甲骨文和金文的全部字形,必然会有所偏颇。

古文字学家唐兰认为,中字“本为氏族社会之徽帜,古时有大事,聚群于旷地先建中焉,群众望见中而趁赴,群众来自四方则建中之地为中央矣。”自唐兰提出此一观点后,许多人都予以认同。如《甲骨文字典》(徐中舒)、《文字析义注》(鲁实先著王永诚注)、《字源》、《汉字源流字典》(谷衍奎)等。但此观点显然主要依据于甲骨文和金文“中”字当中有部分上下两端带有如飘带曲线的字形所作出的解读。但从“中”字的古今字义中,我们看不出甲骨文字形所要表达的“徽帜”或“旗帜”及其相关的意思。甲骨文和金文中的“中”字,虽然相当一部分字形在其竖线的上下两端甚至中间有如飘带般的曲线笔划,但也绝对不是旗帜之形,更不是徽帜之形。所以,把中字本义释读为“徽帜”或“旗帜”或与之相关的含义,是不符合实际的。也不可能由此引申出前述“中”字的各种义项。因而,旗帜类似的解释,肯定是错误的。说文的解释相比较而言反而要靠谱得多。

最近万海涛、王鸿杰提出,“中”字产生于华夏先民对天文历法的观察场景,是先民用圭表测量和确定时间与方位时形成的认知图像和观念,并会意成“中”字。中字的一竖表示立表,圆形表示游标,为方便契刻变成长方形。甲骨文的中字被游标分割为上下两部分,都有同时向左或向右的曲折线。这个曲折线,是由于圭尺及游标与地面有一个小高差,导致立表及游标日影偏离圭尺时形成的。中字字形表示立表的日影与圭尺完全重合,因此中字本义就是正对上,恰好合上。这样的解释不仅是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也不符合文字产生的客观规律。文字应当产生于口头语言之后,古代先民结绳记事、刻符记事,后逐步形成统一规范的文字。文字要被人们普遍接受,必须符合大部分人的日常生活生产中最简单、最直接的经验或常识,这样才能起到交流的目的,尤其是简单的常用字更是如此。记得小时候,奶奶不识字,总会在墙上画一个圆形,里面画一道,表示里面,外面画一道表示外面。古人造字大概也是如此。

实际上,甲骨文和金文中的”中“字字形差别不大,均主要有两种不同的字形或写法。一是竖线上有曲折线或短横线的,更像一幅画。但字中的曲折线或短横线可少可多。竖线一端有曲折线或短横线、两端有曲折线或短横线以及两端和中间都有曲折线或短横线。竖线加上曲折线或短横线,表示的是一串物。这实际上是结绳记事或刻符记事在文字中的遗存。如图:

甲骨文“中”

金文“中”

二是没有曲折线或短横线的。这很可能是省去了曲折线或短横线,竖线直接变成了甲骨文和金文的”十“,而甲骨文和金文的”十“就是一串物的抽象和概括。因为,一串物粗看起来,就是一条粗的竖线。古人在书写的时候,为了简便,在能够表达“中”的实际意思的情况下,减少或省去了部分或全部用来表达物的形象的曲折线或短横线,最后干脆直接写成了一条粗竖线。一条粗竖线就是”十“。从字形和造字的原理来看,甲骨文和金文中的十、中、串、毌等的造字逻辑是一致或相通的。因此,中字的结构首先应该是从口从十。口指某一空间、某区域,十则表示物之贯通连缀。如下图:

甲骨文“中”

金文“中”

进一步观察发现,甲骨文和金文的“中”字字形,其竖线上的口字符,应是三种,分别是:

1.口(围),表示某一区域地方;

2.口(丁),表示某一块状的物体;

3.口(口)指有口沿的容器,也引申为人言之口。

困此,上述的不同字形,实际上是一串物与不同的口组合,从而表示不同意义上的”中“。

因此,我们今天所用的”中“,最初至少是三个不同的表示方位的”中“字:

1.在一串物图像的中间的地方添加一个口(丁),表示或指明这是处于中间的地方或一批事物之中的部分。

2.在一串物图像上添加一个口(围),表示将物品放置在不是边缘的地方,意为中部、中间;

3.一串物加上一个口(容器之口),表示将一串物的置入一个容器中,会意出中的”内“、”里面“的含义。这都是表示方位的”中“字。”中心“则是表示方位的”中“的引申义。适中、适合等也是其进一步的引申义。

同时,一串物上加一个口(围、丁、口)也可表示将一串物投掷或投入到某一区域、某一点上或某一容器内(投壶)、或贯通、入内、穿过某一物体,会意为“投中”,“射中”、“中的”等。遭受、合得上等,则是“中”的引申义项。

由于不同的中字的内在含义是能够相通的,所以,甲骨文和金文的不同的“中”字往往通用、借用。小篆之后,统一规范为现在的“中”字。所以,中字的本义至少有三:一为中(zhōng)即中间、中部;二为内,即入内、里面、内部;三为中(zhòng),即中的、射中、投中、抽中等。其它则为其引申义。

发布于 2025-0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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