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家”这一称谓的来历与客家先民的迁徙相关联。对其居住地而言,这些人是从别处搬迁过来的“客”,离开了迁徙,就不会有客家的这一称谓,没有了这一称谓,也就没有客家人,中国的文明史,人类的文明史,也就少了独放异彩的客家文化。
“月是故乡明”。起初,先民们大概也只想客住一段时间,但久而久之就住习惯了。于是便盖房屋、垦田地、养牲畜,长期居住下来。于是,他们不仅成了永久的“客家”,而且在汉民族中,成就和诞生了一个新的民系——客家人。
车子刚停在石壁村的一侧,我在富有弹性的土地上走了一段,跟身边几位一起参加采风的朋友说:“如果我是当年的‘河洛郎’(客家自称为‘河洛郎’,‘河洛’也就是中原地区的意思),第一批从北方南迁到了这里,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在此定居,这是块风水宝地啊!”
看这石壁村,脚底下是肥沃的富有弹性的黑土地,地上长着绿油油的庄稼蔬菜黄烟。小溪从绿地上蜿蜒流过。田畴阡陌,龙气结聚,平展展向远方伸展,直消失在黛色的青山脚下。放眼四顾,周围青山环绕着这片平坦的土地,形成了一块盆地形的平原。在中国的大地上,我所走过的江汉平原盆地、汉中盆地、四川盆地、西双版纳的景洪盆地、柴达木盆地和塔里木盆地等,人们称其为“聚宝盆”,当然也就是风水宝地了。
石壁位于闽赣交界的武夷山东麓,而武夷山特地在石城和石壁之间提供了相对低矮的隘口,自古无天堑之难,有利于闽赣两省的交流。而且,此地又是赣江、韩江、闽江三水之源头。群山环绕着400平方公里的沃野良田,上苍保佑幸免了历史上的兵燹灾难,所以,石壁村成了名副其实的世外桃源。
人类历史上任何成功的事业或奇迹,总有着相应的客观条件。石壁村之所以能成为客家人和客家文化的发祥地,我认为它有着两项重要的前提条件,一是武夷山较低的隘口有利于南下移民的进入;二是广阔的肥地良田,中原人能在这里耕种生活。
当河洛郎在石壁村停下他们南下的脚步后,便垦荒拓植,生息繁衍,并不断与当地居民来往、交友、融合。在历史和岁月的课堂上,他们共同孕育了博大精深、独具特色的客家文化,创造了坚忍不拔、刻苦耐劳、开拓进取的客家精神。此后,他们的子孙以此为新的起点和家族的驿站,又扬帆远航、漂洋过海,寻找新的更有利于开拓未来和繁衍后代的地方。以至出现了“有太阳升起的地方就有中国人,有中国人的地方就有客家人”现象。生活在地球上80余个国家和地区的1亿多客家人,为自己修造了一座有声有色的文化舞台。
我接触客家人,已有40余年的历史。
上个世纪的60年代末,我从山东省高校毕业后分配到四川工作。成都东郊有两个公社,一个叫门坎坡,另一个叫石板滩,都是丘陵地区。两个公社生活着“孤立的”三、四万被外界称为的“客家人”,说是“湖广填四川”填进去的。他们对外讲的是川话,而在‘自己人’之间,用的则是一口“客家话”。他们在异样眼光的大海之中,坚定地一代代延续传承着自己的语言与生活习俗。
1996年“大京九”建成通车,我应邀上了第一列车沿线采风。在广东龙川,我惊奇地发现,怎么大街上的行商坐贾、路人茶客全是北方人?不仅穿的、吃的、用的,就连举手投足、应酬礼仪,均体现着北方人的传统和古风!困惑是一时的,当开口交流时,他们说出的则又是让中原人难以听懂的客家话。后来才知道,龙川县一带居住的是正宗的客家人。
十几年前,我为考察丝路而进了南疆阿尔金山脚下的若羌县。县城里住着万余人,半数以上是历朝历代从中原迁移过去的,繁衍生息几百年,而他们为什么不能叫客家人呢?
6年前,我逆鸭绿江水上行寻源,路经长白县城,全县10万人,而90%以上为山东移民,他们多是在明、清两代像《闯关东》那样闯过去的,为什么也不是客家人?
我曾前后去过内蒙包头和鄂尔多斯草原一带,那里有众多从山西《走西口》走去的居民,他们甚至不明白何为客家人。
最突出的是广州及珠江三角洲生活着3000多万讲‘广东话’的“广府”人,他们的祖上也来自中原,同样南下到了江西,不同的是,他们未入福建,而是从广东南雄县的珠玑巷穿越南岭,最后到达了人烟稀少的珠江三角洲。如今他们被称为‘广府’而不是客家人。
迷惑几十载,一朝得真言。在石壁村,迷惑尽消。
我们中华民族有着几千年的文明史,也就有着几千年民族的迁徙史,几千年人口的流动史。界定这些经过一次次迁徙转移的先民们是不是属于客家人,不看人数多少,出行方向,路程远近,历史新旧,而是看他们是否与石壁村有缘,讲的是不是客家话,是不是客家的生活习俗,关键的是你属不属于石壁村的‘塘号’(就是在不在村中152个姓氏之内)。按我个人的理解,这“塘号”就是族系内部的“介绍信”,或是“出生证明”,有了这样的证明,你走遍天涯海角,东南西北,族系也承认你的客家人身份。
到了石壁村,就要见证客家人发祥地的‘奥秘’。走进建立在一面缓坡上的客家大祠,这是客家人祭祖圣地。这一组前后建筑群,是由公祠、文博阁、广场、牌楼、“客家之路”碑林和姓氏碑廊组成。玉屏堂是公祠核心,神坛上摆放着152姓客家先祖神位,中央是客家始祖总神位,他们按中国传统宗法制度中的左昭右穆,以汉族人口多少排列如下:李王张刘陈杨赵黄周吴徐孙胡朱高林何郭马罗……在这152个姓氏中,有范仲淹、朱熹、孙中山、朱德、刘少奇、郭沫若、叶剑英、叶挺、陈毅、文天祥、洪秀全等客家的精英,他们也是中华民族的精英。
石壁村,孕育了人类文化史上的奇葩——客家文化,然后通过进一步的迁徙、辗转、流动、漂泊等不同途径,又将这种文化传播到岭南、粤东、赣南、湘、桂、川、琼等地及海外80余个国家和地区。我想,客家人的始祖并不是从石壁村的石缝里蹦出来的,而是从路上走来的,我们的祖先也是从路上走来的,是他们在路上传播了自己创造的文明。
如今大家有着这样一种共识,文化是旅游的核心,旅游离不开文化。我赞同这样的观点,而且还专门为此写过文章。但从另一方面看,旅游是文化的载体,没有旅游也就没有文化。我所讲的旅游并不是狭义的指旅行社的团队,而是泛指人类行进在旅途中的各种形式的活动。
比如中美洲的印第安人,他们曾创造出人类历史上的辉煌,可在一夜间一个民族连同他们创造的文明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原始森林;在中国历史上延续了近300年的西夏王国,成了一份无人能破译的神秘。他们未能像客家人一样,哪里有人类的炊烟,他们就到哪里去传播自己的文化。
我到过一些中国西部和海外很少有人涉及的少数民族地区,正是因为没有传播,他们曾创造的文化,竟在岁月的流逝中自生自灭了,这让我们后人叹息、遗憾而无可奈何。
我们的祖先是行走在路上的祖先,人类的文明是流动在路上的文明,而客家人在迁徙流动中创造出的文明是最好的例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