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

今年夏天,台风一个接着一个在太平洋上生成,目标都是对准东南沿海。你看一个刚走,留下被毁的农舍、堤围、公路、庄稼,让人们痛苦地收拾,而另一个台风又大摇大摆在气象预报里出现了,不厌其烦。而台风未到之前,照例天气燠热难忍,树叶儿一动不动,空气凝固了似的。

哲学研究所的伍副研究员昨夜开了夜车,舍不得开空调怕耗电,只开了一夜风扇,吹得他头昏脑涨,一早就去菜市场买菜,清醒清醒头脑。回来时手里提了一把青菜、几条青瓜,还有一条猪尾巴,上衣全叫汗水湿透了,贴在身上,难受透了。走到住宅的楼门口,一辆奥迪V6车挡在那里,只见住在同楼的廖大师匆匆地从楼里走出来,他眼尖,先给伍副研究员打了招呼:

“老伍啊,还亲自买菜啊!该超脱一点了!”

伍副研究员一愣,张嘴结舌不知说什么好,文不对题地“嗬嗬”:

“真热,一走动就是一身汗。”

廖大师笑了一笑,指指奥迪车说:

“还好,车上有冷气……忙啊,今天上午又有两处应酬。乾挂爻辞中说:‘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老同学,好自为之,好自为之。”

伍副研究员望着奥迪车开走了,开远了,心里还在琢磨“君子终日乾乾”是什么意思。想当年,给伍副研究员印象最深的是来自农村的苦学生身穿的那件上衣,是他家乡的白粗布埋在黄泥里染成了不红不黄的颜色,在全班是独一无二的。如今,俱往矣!……伍副研究员进了家门,把青菜、青瓜、猪尾巴往厨房里一扔,跟天气一样生起闷气来了。

他老婆伍姨最了解自己丈夫的心情了:

“碰到廖大师了?”

“唔……”

每次碰到廖大师丈夫都会生无名的闷气。同年进校同年毕业,现在一个还是副研究员,为了去掉这个“副”字,天天开夜车,上菜市场不是买一大排排骨或一长条脊骨回来,而是只买了条猪尾巴回来。猪尾巴,叫廖大师看看这算什么?另一个呢,社会上声名鹊起,许多企业家登门找他,称他为“廖大师”,“出场费”虽比不上那些著名歌星影星,可是也是几千上万的放在红包里塞给他。更恼人的是,何德何能他竟评上了“研究员”,前面再没有那个沉重的“副”字了,理由是对《易经》有独特的理解。

伍姨心态乐观,也到了年龄,所以心宽体胖,她说:

“人比人气死人,你跟人家廖大师比什么呢?安贫乐道,有猪尾巴煲汤也不错了。倒退30年,这一条猪尾巴要好几张肉票呢!你不服气?好啊,你也弄个‘大师’当当,你试试。”

伍副研究员气鼓鼓说:

“我当不了那种‘大师’。”

“不行吧?那你老老实实开你的夜车去,写你的论文去,辩你的传统文化的去伪存真去。老伍啊,我跟你也30年了,我了解你,你身上没有廖大师的那种细胞,一个也没有,你不会炒作,如今的学术也兴炒作。我是旁观者清,廖大师就懂得炒作。之前春晚,有一个小品,就是由赵本山、宋丹丹、牛群演出的那个,叫什么题目来着?说的是赵本山、宋丹丹养了一只公鸡,忽然下了一个蛋,牛群闻风赶来收购,说:‘大叔大妈,这鸡放在你老手里,一分钱不值,要是我买走了,一炒就值大钱了。’老伍啊,这《易经》好比是一只生蛋公鸡,放到你手里你能炒出大钱来吗?还不是炖了吃了?老伍啊老伍,你我都奔六旬的人了,这炒工是学不会了,拉倒吧,安命吧!”

老伍听妻子唠叨,不住叹气,又说:

“听卖猪肉的吆喝,这猪尾巴是极滋补人的,猪尾巴一天到晚不停地摆动,多活动的部位就是滋补人。”

他走出了厨房,过了不一会儿,好像想起了什么,又走进了厨房,对妻子说:

“你还记得《华威先生》这篇小说吗?”

“不是张天翼的作品吗?记得记得。”

“对了,张天翼的作品。”

“怎么又提起《华威先生》来了?”

“你看我的那位老同学,像不像华威先生?这里出席这个会那里出席那个会,忙得很哪!刚才他跟我说,今天上午就有两个去处。”

老伍心里就是不平衡。

好几年前,正儿八经的哲学受到挑战,《易经》大热起来,廖大师是那个时候热衷起《易经》来的。“伏羲画八卦,文王演周易”,那表现古代民智的占卜之术,那变化不定的爻辞,本是廖大师在枯燥的哲学道路上艰苦跋涉之余的小息,用49根竹筷子不停地演化乾卦坤卦。谁知真给他悟出了什么,用不可知去解释不可知。

有一回,他的一位从事地产的远亲,一座下是商场上是写字楼的商厦落成之后,宴请宾客,廖大师也在其列。酒足饭饱之后,40多岁的主人也姓廖,辈分高廖大师一辈,他称廖大师“侄”,此时他喷吐满嘴X0酒气说:

“侄,听说你最近熟读预知未来的书,来,帮我占卜占卜这座大厦的凶吉。

“叔,这叫我献丑吗?”

“侄,你要真成了香港那样的星相家,比你写那些没人看的文伍强多了。来,算一卦。”

于是廖大师在餐桌上收拾了一大把筷子,占卜起来。坤卦,六四爻辞是“括囊;无咎,无誉。”廖大师读过从柏拉图、伊壁鸠鲁到贝克菜、休谟、柏格森等西方哲学家的著作,从孔孟、荀子、韩非到李卓吾、王阳明、戴震等中国哲学家的著作,从来还没有遇到这样无头无脑的、难懂的东西。廖大师自己都愣了,不知如何解释为好,不过他很机敏,他心想“括囊”不就是收紧口袋的意思吗,他立刻变通说:

“叔,好卦好卦!”

廖叔追问道:

“怎么个好法?”

“财气滴水不漏,你说好不好?”

“好,好!是好卦!”

“不过,财气要封得更好,大厦的后门要马上封了。‘无咎’,是说这样做了以后,就没有错了。”

“噢,后面的确开了一个小门的,封掉封掉!”

雷厉风行,第二天廖叔便命工人把小门砌死了。廖大师是信口开河,廖叔是信以为真、奉为圭臬。

谁知歪打正着。

廖叔最为信任的小蜜,就住在这座楼里并兼管着这座楼,廖叔隔三差五地也来和她风流一夜。而她真正的心上人,却更多地由这个小门进出,直捣小蜜的闺房。这小门一封,进入不再隐蔽,必须由大门来往,保安很负责,追着盘问,一到夜晚写字楼里的办公室都是人去楼空的,一个陌生的小伙子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算怎么回事?一直闹到小蜜亲自下楼来接人。渐渐的风声紧雨意浓,廖叔知道了内情了,一怒之下,把小蜜给辞退了。

廖叔找到廖大师,又宴请了一次:

“以后我不叫你‘侄’了,我叫你‘大师’!你是藏龙卧虎啊!你预知人间未来啊!了不得,了不得!你要在香港,千万富翁要找你,亿万富翁要找你,十亿富翁更要找你!不过,内地也渐渐时兴这个了,谁都关心自己的祸福前程、贵贱、寿夭、凶吉险夷啊!你捧的可不是一般的饭碗。”

廖大师突然灵性开启:

“叔,星相占卜如今真如此吃香?”

“侄,不,大师,往后我在我的圈子里给你吹吹,不少有钱佬都找人看风水、看星相、看流年,找的都是蹲街边的、灰头土脸的家伙;而你是高级知识分子,几十根筷子算出来的是几千年前的书上都有了的,你说能不信你吗?不信你还能信谁?你事先并不知道我有个小蜜,给你的几十根筷子一算,全算出来了。我今天宴请你,一起送一个红包给你,笑纳,笑纳!”

廖大师心花怒放,他等不及了,借上洗手间的工夫看了看鼓鼓的红包:50张红色的大钞。

他在回家的路上,一直想唱歌,可惜他唱不全任何一首歌,加上他五音不全。可是他心里高兴。此后有一个星期,他飘飘然考虑自己的前程:他感到随心发挥的玄学越发可爱了,他决心向玄学倾斜。

我们这个年代,常常有不少的“意想不到”。

廖大师此时此刻就“意想不到”地瞭望到了成功。所谓“时来运转”。

他的日程安排越来越密,他不停出席各种约会,参加某某工地的开工、某某大厦的落成酒会,参加某某“论坛”的特邀嘉宾发言、某某学术讨论的主席台就座贵客,参加某某项目的剪彩、某某工程的揭幕……他没有许多领导的威风,但也有别人离不开他的那种矜持,他好比一服中药里的甘草,但比甘草尊贵和显眼。

这就是运交华盖的廖大师。

再回头来说离了家门的廖大师,他上了奥迪车,在车子刚刚启动那会儿,又瞥了伍副研究员用手指钩着的那条猪尾巴,他想自己离猪尾巴是越来越远了。曾几何时,自己和老伍还讨论过猪尾巴的营养价值的问题呢。

这次廖大师受天旅酒店老板的邀请,去解决点问题。天旅酒店在城边一处地域比较空旷、树木葱茏繁茂的地段,因此距离喧闹的市中心有一段距离。司机是位刚30岁的年轻人,对廖大师尊敬之极,不免紧张,和他对话时有点战战兢兢。车行了好长一段路之后,司机觉得要抓紧时间了,于是大胆地说:

“大师,我是小司机小人物,能给你开车真是一生中的荣幸,和你谈话就像我当年学驾车路考一般紧张。”

“不必,不必!”廖大师表示了一种宽宏大量。

“大师,我都很想和你拉拉家常。”

“可以,可以。”大师也应当有与人亲和的态度的。

“大师,我老家是河南南阳,老婆也是同村人,前年结的婚。在我们那里30岁结婚,算是很迟很迟的了。去年添了一个小胖儿子,本来是应该高高兴兴的,可是高兴不起来。大师,你想我们一家三口租房住,老婆要带孩子,没法出来打工,儿子食量大得很,一罐100多元的进口奶粉,一个月要喝好几罐,最怕是儿子有病……”

“是啊,是啊!”

廖大师也只能如此搭话。

小司机继续说:

“大师,你是富人,不知道我们穷人的难处。我这份工资要养三口人,到月底,电话费、清洁费、煤气费、电费、水费……全来了!”

“一样的,一样的。”

“大师,我呢一直在买彩票,买的是‘大乐透’,我只盯这一种,买了两年多了,可是最多只中了10元,我花20元买10张票只中10元,亏了亏了。我想大师你帮我个忙………”

“说,说。”廖大师有点半吃惊了,他基本上猜到小司机要他帮什么忙了,这类事在此之前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不过,在小司机没有完全亮相之前,他也只能如此应答。

“大师,这在你是很容易的事,动动手指头的事。你帮我算上一卦,测上一测,下期中奖的号码。如果我中了500万,交100万税,剩下400万我们对半分。我这人很义气,说一不二,一定兑现。”

车子减速,准备停靠到路边,小司机想让廖大师当场兑现,占上一卦。

不出廖大师意料,小司机演绎许多人演绎过了的那一幕。这倒难不倒他,他心想自己真要有那份神通,自己每个星期都能拿几份大奖,还来帮老板看相、测风水、算流年,挣那一点别人看来十分丰厚、而他看来越来越觉得不足的“出场费吗”?

他声色不动地冷冷地说:

“天机不可泄漏,泄漏必遭天谴。邪门歪道的想法要不得,要不得。”

沉默了好久,小司机回头看看端坐在座位上的廖大师毫无表示,说明他不会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小人物发出怜悯之心、拯救之爱了。他又把车子发动了,继续向前开。他心里已经起了变化:这该死的大师,真是一毛不拔、不肯利人的魔鬼。自己也不是要全占那400万,答应分给你一半了嘛!唉,自己只要有200万,就可以买一所二室一厅的房子,再给远在南阳农村的、吃了一辈子苦的老父老母寄几万,让他们也过几天舒心的好日子;岳父岳母家也不能漏了,也要寄几万去表表半子的心意……可是,这一切全一风吹了。身为大师,心肠太硬了,太残酷了!小司机开始怨恨起来,什么大师,不为穷人想想,只为老板锦上添花、火里加柴。

车到天旅酒店时,天旅的赵董事长亲自到门口迎接。赵董事长已经久闻廖大师之名了,今天得见,原来是一个快60岁的头发苍白、戴着近视眼镜、身穿黑食襟长袍的小老头。那长袍有特点,既非唐装又非和尚装,一排纽扣从喉咙口一直延伸到膝盖以下,有点仙风道骨、神秘莫测的味道。

赵董事长50多岁,西装革履,他对廖大师心仪已久,不过此时竟不知对廖大师用什么礼:握手?鞠躬?作揖?廖大师看出赵董事长的尴尬,如此场面他已经历过许多回,已经不在意了。

廖大师忙说:

“随意,随意!”

董事长还是伸出右手,执行了握手礼。如今即使是云中雾里的、深山古寺的和尚,也得了人间暖气,行为举止都现代了,纯粹的“山人”已不多见了。要久活红尘中的廖大师去返璞归真,像“山人”一样行事,也不现实了。

廖大师被让到董事长办公室,那里早有亭亭玉立的秘书小姐侍候着,殷股送上湖南岳阳君山出产的君山茶,水果用大托盘托着放在桌子中央。

赵董事长就只留下秘书小姐,把其余的人都遣走了。坐定之后,赵董事长虔诚地说:

“廖大师,一见你就好像认识了十年八年了,我们有缘分啊!”

这种套近乎的语言在别处也经常能听到,不过赵董事长说得特别诚恳罢了。

廖大师没有马上答话,目光在办公室里逡巡了一下,看到办公桌一侧放着一个巨大的根雕,似鹰非鹰,似虎非虎,但又有点神似。根雕的一个尖刺般的枝杈直指董事长的座椅。

廖大师突然叫道:

“这样摆法不好。”

赵董事长吃了一惊问:

“大师,你看哪里不合适?”

廖大师走前去,用手指敲敲那个尖刺说:

“这个尖刺直指你的心脏部位,不吉不吉。”

赵董事长真像被尖刀逼近胸口似的,呼吸急促起来,脸色由红转白地说:

“经廖大师指明,这不是尖刺,而是尖刀!难怪我前些日子病了多日,胸闷,呼吸不畅,想不到是这东西作祟。”

他立刻叫亭亭玉立的秘书去叫人来把根雕搬走。廖大师则说:

“那倒不必,只是不要让尖刺对准你就是了。”

赵董事长仿佛劫后余生般坚定:

“不,不,搬走,搬走!”

“天旅酒店是我市名声响亮的大酒店,走进来有一种气派不凡的感觉。”

赵董事长接着话茬说:

“就为这事,我今天特地请廖大师来天旅走一趟,以解我心头的烦闷。”

廖大师心想真是大有大的难处,赵董事长居然也有困难之处,不过他的难处不在升斗小民的柴米之忧上而在经营之道上。廖大师说:

“《易经》能为你解困克难!”

“就是这话了,我今天请到大师来天旅,是荣幸得很的。不瞒你说,天旅酒店之前的入住率餐饮业都蒸蒸日上,自从我们门前这条高架路修起来后,社会上传言,说是我们面前爬了一条大蜈蚣,生意逐月下降,报表放在我桌面上,我都不想看了。”

廖大师知道社会上的传言,作用是很大的,人们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十分重视起风水来了。城东沿江的大有饭店,有几十年历史的老餐饮了,它的房间大都朝南临江,江景尽收眼底,所以平日里去大有,都要事先定座。可是,就是因为门前没有挡雨的雨篷,遇到雨天客人下了车要淋雨。大有的老板在门前修了一个玻璃顶的雨亭,谁知社会上都说那圆顶雨亭像“坟墓”,生意竟跌了一半都不止。后来老板又下令把那“坟墓”拆了。现在赵董事长提出的问题,与大有是一样的,只是门前那座高架路是一条主干路,天旅也无权把它拆了。这不是,赵董事长求廖大师来出个解脱的主意。

廖大师并不多话,但他安慰赵董事长说:

“解脱之法是有的,赵董事长你宽心。一部《易经》可以解天下之疑难。据传记作家记载,一代枭雄蒋介石就笃信《易经》。”

“是,是,是,蒋介石也是大人物呀。”

“还有其他许多大人物,也信《易经》。”

“自然,自然。”

廖大师提出来要鸟瞰一下全貌,赵董事长立马引路,亭亭玉立的秘书小姐立马前来半搀扶廖大师,廖大师嗅到了一种国际型香水的浓烈香味。

上得天旅酒店20层楼顶,半个城市全在足下了,绿荫路一条又一条,摩天楼一座又一座。赵董事长所说的那条“蜈蚣”,以前是没有的,因为附近的一个十字路口交通十分拥挤,不久前才修成了立体交叉路。这交叉高架路隆着背,活像一条爬行中的巨大蜈蚣,路边那些照明灯真像蜈蚣的百足。

“像不像百足虫?”赵董事长问。

廖大师脱口说:

“像,像!”

亭亭玉立的秘书小姐也说:

“蜈蚣这东西大家是很怕的。”

蜈蚣当然是可怕的,特别是如此巨大的蜈蚣横在餐桌之外或卧榻之侧,客人是不愿意的。

廖大师答应赵董事长,回家之后为他占上一卜,问计于神秘,过两天把解脱方案送来。赵董事长当然寄予厚望,本想留下廖大师,举行盛宴,可是廖大师下面还有活动,只得作罢,议定下次见面再宴请。

下面的活动,是一处建筑工地开工剪彩,开工之前,廖大师也为这个工地看过风水,正式开工了,当然是要到场的。那工地接他的车子停在天旅门前已经有一阵子了,廖大师上车后匆匆走了。因为换了车子,廖大师没有再见那位来时的小司机,免了再次索要彩票号码的麻烦,廖大师是高兴的。

过了两天,廖大师给赵董事长送来一份“建议”:第一,在天旅酒店门口造一个金鸡塑像,公鸡是蜈蚣的克星,蜈蚣是公鸡的美食,金鸡正对着高架路,伸颈举啄,属相相克,蜈蚣也就不会再猖狂了。但是,金鸡要高大、威猛;第二,建议以天旅名义向交通部门提出要求,要求在高架路天旅酒店段,建防噪音隔离玻璃墙,天旅愿出一半建设费用。

赵董事长一看,向着亭亭玉立的秘书小姐,用手指着那份“建议”说:

“你看你看,大师就是大师,他怎么就想到用公鸡来克蜈蚣的呢?”

亭亭玉立的秘书小姐说:

“要不然他能拿到那么大的一个红包呀?我看了那红包,我都眼馋了。”

赵董事长马上命人去雕塑金鸡,金鸡高两米,加上基座,就有三米高了。通红的鸡冠,伸长脖子向前扑食的模样,放在酒店的门前,正对着高架路。路人路过,啧啧称赞。

不久,高架路上的长达50米的隔音玻璃墙也安装好了,噪音、尘埃骤降了一半。

赵董事长倒并不十分看好这隔音玻璃墙,但这倒是廖大师苦思苦想一天一夜的成果。

奇迹发生了,天旅酒店的营业报表上,营业额竟逐月上升。此乃后话了。

如今,人们的思维不再是直线思维了,连台风也变得有思想了、复杂了、狡猬了。过去的台风生成在太平洋之后,如果气象台报距大陆250公里,风速每小时25公里,那么10小时之后必定风雨大作了;如今竟不同了,台风生成后竟能窝住在某处几天几夜打转转,似在窥探去路,又突然以16级的风速向某方向扑去。过去我们看惯了11级12级风速,不是了,如今竟高达吓人的16级!眼看要在某处登陆了,临近了,它突然又转了方向……总之,台风狡黠地、险恶性地和匍匐在大地上没有还手之力的人们捉起迷藏。

本以为台风马上扑到,但是它又转而离去的那一天,电视台记者采访了廖大师。几年来,廖大师在电视台有一个节目,专讲《易经》和星相风水的,只有短短几分钟,可是观众甚多,因而廖大师与电视台的人混熟了。

女主持人姓宁,是体态丰腴的、走在街上谁都会回头朝她张望一下的人物,她以她的性感和善辩的口才,在全省是很有名气的。她的美丽有神的眼睛探照灯一样扫射,流盼有情。她坐定以后,举着话筒发问:

“廖大师,你是星相学界的大师级名人,观天察地,预知未来。我今天的第一个问题是,请你从此次台风路线的怪异,用《易经》进行阐述。”

摄像机的镜头始终跟着女主持人宁某表情丰富的脸部,以及她丰满的微微颤动的胸部。从美学意义上说,灰白头发的、显得干枯的廖大师的脸部,就缺少美感和诱惑力,所以做了较大的忽略,电视观众非但不会遗憾而会高兴。这一点,摄像师是十分明白的事情。

廖大师沉吟一下,便开口说道:

“中国古代哲学有‘天人合一’和‘天人感应’的说法。什么叫‘天人合一’?就是朱熹说的‘天人一物,内外一理’,天主宰人,人皈依天,取得‘天人一也’的结果。什么叫‘天人感应’?就是天干预人事,人也能感动上苍,也能达到‘天人一也’的效果。”

宁主持有点按捺不住了,她屡次在镜头前美目流盼、搔首生情,以舒缓廖大师枯燥的说辞,她提醒道:

“廖大师,请集中讲讲此次台风。”

廖大师平日很注意自己的身份,他不是一般的街头卖卜者,他有学者身份,因此他要有学者气派,电视台来采访他,他认为机会难得,要抛出一点学术深度,正因为如此,他才有比街头卖卜者更大的吸引力。他不理会宁主持的提醒,继续他的引经据典。他的存在是一种学术式的存在,他要提请世人注意这一点,他继续说道:

“西汉董仲舒说‘天亦有喜怒之气,哀乐之心’,台风就是天的这种感情的表达。他又说‘国家将有失道之败,而天乃出灾害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惧之……’天恤世人,常以天象来昭示世人以爱心。”

宁主持马上问:

“廖大师,你是说台风是天对我们世人一种告诫?”

廖大师说:

“至少是一种提醒。”

宁主持不放过他又问:

“今年台风如此之多之烈,地震、早涝如此之多之烈,都是天在告诫我们世人?”

廖大师说:

“是的,今年将是多灾多难的年头。”

“是天的惩戒?”

“不!是天的警示。‘天人合一’,‘天人感应’,天和人是统一的,不是对立的,是友善的,不是恶斗的。只要人以自己的虔诚,就能得到天的怜悯。”

“《易经》也是这个理念?”

“是的。”

“《易经》占卜能够预示天象吗?”

“能够。”

宁主持始终以美丽女性的任性和进攻姿态发问,廖大师则以稳健态势接受挑战。

这次电视采访正午播放,正是吃饭时候,伍副研究员看到妻子调频调到这个节目时,连忙挥手说:

“转台转台。”

伍姨笑笑说:

“干什么生气嘛!”

伍副研究员说:

“这么些年来,神秘术所以兴盛,和媒体的传播有直接关系。我那天上菜市场买猪尾巴时,顺便逛了逛那里的地摊书市,一半是卖占卜星相书和皇历的。”

伍姨说:

“你看电视嘛,廖大师在讲‘天人合一’呢。”

伍副研究员说:

“他不是就靠《〈易经〉与‘天人合一’疏解》一篇文伍得了个研究员吗?!‘天人合一’的解释从来就有不同的解释,董仲舒的解释是神学论,强调天用灾害或祥瑞来对人谴责和嘉奖,可是墨子就重视人的‘强力而为’,孔子孟子庄子荀子都有不同的看法。可是学术委员会偏把一个神学论者评了‘研究员’。”

伍姨也叹了口气说:

“听我们这楼里的住户说,廖大师的家属说他们快搬家了,新住居在山水新城别墅。”

伍副研究员说:

“可信,可信!我们这座楼房该10年了,我有时站在楼下看看,楼体太老了,外墙斑驳廖旧,内部结构也不合理,我的老同学恐怕老早就嫌弃了。山水新城那地方多好啊,前有曲水,后有青山,群楼掩映,人间仙境,就是远了一点。”

“远?人家不能再买辆车吗?”

廖大师的老同学每每议论起他来,心里都有点别样的滋味。

廖大师要迁居的消息是千真万确的。

不久之后,伍副研究员照样手指钩着猪尾巴,从市场回家时,走到楼门口看到两台“人人搬家”的大货车停在那里,10多位搬运工川流不息地把打了包的东西从楼上搬下来,往货车上装。伍副研究员没有见到老同学,据说又应某某总经理之邀,去建筑工地看风水去了。

回到家里,伍姨把一本书递到他面前说:

“楼梯上掉了一本书,我捡了回来。”

伍副研究员一看,是廖大师新出版的《深叩易经》。老同学没有送自己一本,或是忙得没顾得上,或是怕自己嗤之以鼻而没有送。他想,不送就不送吧,即使妻子没在楼梯上捡了一本回来,地摊上很快会有卖的,到时自己一定会买一本回来,研究研究老同学走得很顺畅的路。

好了,伍副研究员不知开了多少夜车,写作的那篇论文,快完成了,他认为这文伍是自己的扛鼎之作。他一直期望这篇文伍是一柄斧头,能够帮自己砍了“副研究员”上的“副”字。虽然年近六旬,快退休了,退休之后,“副”不“副”其实已不重要。不过只为安慰一下几十年来一直萦绕自己的一个梦想而已。

伍副研究员尽管有不少不忿,但喝着猪尾巴汤,渐渐地情绪平和、愉快起来,快乐才是生活的要义。他夸妻子道:

“你这猪尾巴汤,百喝不厌。”

伍姨说:

“我用了中药材、红枣、枸杞、廖皮、淮山,属独家秘制。”

伍副研究员说:

“眉山大才子苏东坡,因为乌台诗案贬为黄州团练副使,生活很困难。当时黄州猪肉‘价钱等粪土,富者不肯吃,贫者不认煮’,他和王朝云就创制了少加水、多加酒、用慢火的‘东坡肉’,流传到千年后的今天。我看伍氏猪尾巴汤说不定也能流传它几十年。”

伍姨说:

“生活得快乐就好。”

又过了很久,研究所的人们好像把廖大师给遗忘了,尽管他在外面变得更忙、名气更大了。可是意外消息传来了。

廖大师去给一位老板的父亲看坟地,那地方在乡下,有100多公里,又是山区,本来路况不太好,又下了一场雨,变得更难走。廖大师的座车和迎面而来的大货车刮蹭了一下,被挤下了10多米深的山沟,小车在陡坡上翻了几个筋斗。司机受了重伤。还好,廖大师坐在后座,受伤不算重,只是一条腿粉碎性骨折,据说起码也要卧床三个月。

消息传回研究所,老同学们老同事们很为他担忧:

“三个月呀,星相占卜要停三个月了!”

“三个月后还要拄着拐棍走路,行动多不便呀!”

“廖大师自己也不为自己看看流年、看看出门的黄道吉日,知道这日子逢凶,就不要为那一点风水钱去硬闯了呗!至少也要在出门前,做点逢凶化吉的解数!这个廖大师,真犯糊涂了!”

发布于 2024-12-19
2
目录

    推荐阅读